近日「李家同演讲事件」闹得沸沸扬扬的,究竟一场演讲,听众要不要全程听完?在两派网路名人们讨论之外,我这里想从美国经济学家泰勒・科文(Tyler Cowen)的一些观点,提供给活在资本社会里的各位第三种选项。这不仅包含一场演讲你需不需要听完,还包含一本书、甚至是一场买票进戏院的电影。

聆听一场演讲的购买成本

泰勒・科文在《发现你的经济天才》(Discover Your Inner Economist)一书中,探讨如何有效地累积「文化素养」。对于经济学家来说,提升一个人的文化素养也是一项经济行为,它也是需要购买而得。这里的购买成本是你的「时间」加上「金钱」。

在资讯爆量的社会之中,「金钱」问题还是小事,除非你想学习濒临失传的一些传统文化,大抵而言,现在什幺技艺在YouTube上都有教学,要理解一位思想家、一系列画作,有大量的普及性书籍与网路普及文章可以协助你,这都花不到什幺钱。李家同的演讲当然更是,在网路上有他大量的相同主题却不同演讲场合的影片,错过了金门大学的这场毕业典礼演讲,回家后可能还会有影片可以观看。

泰勒・科文便说:「多数的文化体验异常廉价,尤其如果你住在大城市附近,而且可以上网的话。《莎翁全集》在eBay上只卖5美元。贝多芬32首钢琴奏鸣曲的完整录製版——他毕生作品的精华——也只要区区40美元。你通常可以免费观赏伟大的建筑物。至于那些公共或教育性质的图书馆,提供全世界大部分文学瑰宝却不收分文。我们可以过着精采万分的文化生活,却不必拥有一幅威梅尔的画,而事实上目前也没有个体户拥有威梅尔的真迹。」

于是,真正的重点在于你「有限的时间」,用泰勒・科文更精确的术语来说,叫做「关注的稀少性」:你能够用来关注不同事物的时间相当稀少,更甚而的是,你在某个时点之后就很难以持续关注了。

泰勒・科文说他爱书成癡,但他也很难连续阅读八个小时以上。同样的,听一场演讲,你也有你的「关注的稀少性」,一般人能耐着多少性子坐在演讲厅里多久,这也取决于这场演讲与你的关注,在供需双方的稀少性问题

如果不是李家同教授来演讲,而是影星娜塔莉波曼或苹果CEO库克呢?

从资本市场的角度来说,现在的大学就是「知识经济」与「体验经济」的买卖场域。这已经不是传统私塾或学堂,以社群影响来教你做人与德性(virtue)的地方。

一些学生拚死拚活挤上好大学,并且学贷打工付学费,除了要得到「一张文凭」之外,最主要的就是想「体验大学生活」。这两个特性也反映在毕业典礼之上。

名人演讲坐立难安?「关注的稀少性」和「沉没成本」帮你判断该不

如果你曾做为学生,参与过高中或大学的毕业典礼,你会发现大家多数时刻都不坐在典礼现场:

可能这个时候家人、亲友打你的手机来了,说人在典礼会场外,出来见个面,他们带着鲜花前来。你要叫它们在外面乾等,继续坐着听完演讲才出去?

你虽然和班上同学,付费请摄影师来合拍过毕业照了,但社团同学呢?而且不少学生参与不只一个社团,社团大家能聚满到来的学长姊与学弟妹的机会不多,可能哪个人等等要走、又哪个人等等要去另一个社团合照留念,大家行程排得很紧。你要错过这难得的合照机会,继续坐着听完演讲才出去?

你的女朋友刚跟他不同班级、系所的姊妹淘合照完,他也想跟你在毕业的这个重要时点,拍照留下共同走过大学生涯的重要见证。你要冒着典礼结束后吵架的风险,继续坐着听完演讲才出去?

……诸如此类种种,毕业典礼就是毕业生一直被人call出去当吉祥物合照的仪式。有时候,受邀来演讲的名人不是仪式的主体,那些想满足跟你留念需求的人们才是主体。来演讲的名人根本不是重点。

我们的毕业典礼,又不是像某些国家强制规定,颁授「文凭」定要经过典礼的一一唱名,而文凭能力的证明已在一次又一次的课堂学分中取得,就「知识经济」的角度来说,全程参与典礼显得相当没必要;从「体验经济」的角度来说,那些陪伴你大学生涯的人们才是体验的重点,跟他们拍照留念,离开典礼去跟他们说上些话,比起坐在典礼里继续听李家同讲话,来得重要得太多。

更加上的是,李家同教授是各校演讲常客,几乎成了专职演讲达人,演讲内容又「老生常谈」,大家都曾于报载听闻过其内容,这不会是你的一生中难得的听讲经历。于是,就「关注的稀少性」来看,李家同的演讲势必落于配角中的配角。(其实毕业生已经是配角了,李家同当然更不如。)

反观国外,美国偶尔会有一些脍炙人口的毕业致词,请来的人很难得,请来的是影星麦特戴蒙、娜塔莉波曼,或是知名大企业CEO,像是苹果的库克、FB的营运总监雪柔・桑德伯格之类的。那都会成为很难得的听讲经验,因为我们平常并不是那幺有机会听到这些大忙人分享,更尤其的是,他们往往分享的还是从校园生活如何到他们专业成功的过程。是他们很独特的个人经验,不仅毕业生想听,当晚全球的FB就充斥着演讲影片分享。

名人演讲坐立难安?「关注的稀少性」和「沉没成本」帮你判断该不

更甚而是,一些还未出社会、默默无名的毕业生代表致词,在美国,也能够成为当晚全球FB上的分享影片。主要的原因是他们知道,如何要以深刻难忘的经验分享,去竞争「关注的稀少性」。前阵子,美国高中资优生格里芬(Griffin Furlong)的毕业演讲,自曝12年的流浪汉生活,引来《ABC新闻网》专题关注;美国马里兰大学中国资优生杨舒平,大谈劲爆的「美国空气鲜甜自由」说,引发东西方争议。这些,都算是例子。

这也反映了从供给面来看「关注的稀少性」问题,正因为关注是有限的,校方如果够重视毕业演讲,就应该考量典礼的同时,毕业生在繁忙的社交需求上,如何更能够争取「关注的稀少性」,留下一个让毕业生难忘的演讲

所以是李家同的演讲,就不该听吗?

有的网路名人在反对全程聆听的必要时,质疑护航李家同者都是「道德训示」,认为李家同的演讲枯燥无趣,护航者又无法证明这枯燥之中别有值得反刍的深意。于是在媒体前往往扮演传统保守人士的李家同,更加深没必要去聆听其演讲内容的形象。

我这里要说的是:如果你从未全程听完过一次李家同的演讲,哪怕你是非传统保守色彩的人士,依照泰勒・科文的理论,我可能会建议你,趁着毕业在场,机会难得,至少现场全程听一次!

泰勒・科文认为,人们在挑选不同类型的文化摄取时,「我因素」是常见的挑选理由。

什幺是「我因素」呢?意思是人们往往只从「自我」的角度,去挑选能让自己比较开心、比较轻鬆,以及更符合自我形象的文化作品,去进行摄取。

但一如泰勒・科文所想强调的名言:「美术馆不是杵在那裏讨你欢心的。」毕业演讲也是如此,如果真的要让毕业充满欢愉与轻鬆,我们大可想见请名人演讲之外的更好选择,那怕是办个演唱会或办个buffet,都比听演讲更能够让在场的人爽到!

所以,泰勒・科文认为,你不要因为你所面临的文化对象,乍看起来无聊、或不符合你的形象,而不给予接触它的机会。在泰勒・科文的经验里,有时你只要超越一点点「我因素」,去接触那些不符合你身分认同的文化作品,你有时会发现,在另外一侧的世界里,有多得吓人的一流作品。

李家同的演讲是不是传统与保守文化的一流展示,这里我个人懒得花时间评价。但放宽到更广大的层面来谈,在传统与保守文化里,其实不乏有许多经典且动人的作品,只因为「我因素」的偏好而错失去认识它们的机会,是相当可惜的。

泰勒・科文是以音乐作探讨,他自承他不喜欢重金属音乐,不过开放心胸去聆听,就会发现各种音乐类型里的第一把交椅,其实都蛮不错的。这是他的经验。所以他说:「关键在于,打从心底相信这种新的音乐对我和我的人生具备某种意义。」

于是,泰勒・科文在书中,提供几个小技巧,用于人们所拒斥的书籍类型之上,作为示範。这些示範也可以改写成在听讲之上,比如说:

    事先在网路上找找该类型的演讲,听个中段或末段,看能不能引起兴趣,并非要按照顺序听完。 至少有一次听完该类型的演讲,不用完全认同,但至少是否能找到其中一个观点是你认同或有兴趣的。 也许你完全听不懂这类型的演讲在讲什幺,但至少要有一个部分你曾试图去弄懂他。 可以有一次不是带着批评的态度去听这类型的演讲,然后一次听完,并且不用试着去理解内容。 可以先读读该类型演讲的週边评论或报导。 放弃。(当你发现听讲变成一件差事时,你可以放弃它,因为听讲该顺着感觉走,变成差事几乎没有好处。)

诸如此类的小技巧,其目的是为了「亲身投入」一次看看,很多事物是不是真的能让你受益的关键,仍然是要让自己参与其中过,才能得知。透过其形象就直接论断,往往失去身在其中时的最真实体验。

没有什幺是非得要全程参与的,即便是看电影这种你都已经付费的活动

经济学常谈「沉没成本」(Sunk Cost),这意指着人们常因为已投入不可回收的成本之后,因而持续着错误的决策。

文化消费也是如此。人们常有一种心态是:免费的演讲不听也没差,反正没花到钱;但已经付钱的电影票就不一样了,不看完它可惜,感觉钱白花了。

但从文化投资的角度来看,是不是对你有意义、有收穫的阅听,不必然在于花多少钱。免费的演讲,也可能让你收穫甚多;付钱进戏院的电影,也可能让你觉得浪费了一个下午。

泰勒・科文分享他的经验,他说他看电影「都是抱着提前离开的预期」,甚至是他「其实想要提前离开」。

这意味的是,观影时的分分秒秒,对他来说,都是「有价的」。如果有个电影,从别人口中得知,也只不过尔尔而已,而进去看了前半也如同别人所说,的确不过尔尔,他会问:「那有必要看到最后吗?」泰勒・科文甚至指名《来自硫磺岛的信》这部电影,是部不错的电影,但只要看前半段就好了。

对他而言,如果他能允许自己没必要场场电影都得看完,那他就可以空闲出更多的时间,看更多的电影、做更重要的事。他甚至曾一天里看了四部电影的片段,觉得这样的分配还不错。

当然有时会遇到,他排定了跟人讲电话等重要的事情,但电影却比预期的还要好,他却捨不得离开电影院去讲电话。

名人演讲坐立难安?「关注的稀少性」和「沉没成本」帮你判断该不

他甚至认为这种「捨不得」是件好事,他说这意味着:「把电影继续看完,相较于我在那个当下、在这世界上所能做的任何事情都还要好!」他反而觉得若能与人失约,这反而挺棒的!他说:「若说我应该担心失约,那我觉得我大可高枕无忧。」

我讲泰勒・科文看电影的例子,主要是要回击那些以「人生中有数不尽的无聊演讲跟难熬场合」作为对李家同的背书,那些护航者认为,听场无聊的演讲就是一场人生练习。

何谓「无聊」、「难熬」?经济学的思维给我们了一个「很厚道」的判準。倘若你有「才能」,能在同一时间允许你去追寻到更有趣、更有收穫的事物,你为何要去承担这一切?

别忘了,泰勒・科文在观影时,并不是任意的离场,他有能力对自己的时间使用有个「预期」,他知道他每分每秒是有价的,甚至是多少。所以他才能够合理判断,是不是有条件能合理离场。

如果你跟我一样,人生曾经做过主管职,你就会发现主管职每天很有机会面临到那些「无聊」、「难熬」的场合。在每天的大量会议里,有的是内部会议、有的是客户拜访;有的是冗长无效率的废话、有的是简报人能给予你诸多的启发。各种各式各样的会议都有,那我们就非得要出于那些李家同护航者口中的「尊重」,一一把每个会议都给耐心参与完吗?

要知道「尊重」也是有价的。当尊重被无限上纲到,大家要像个规训者乖乖坐在那不能离席,反过来说,这使得所有会议的供给方拥有无限的时间资源或关注资源。正是这种「尊重至上」的想法,让有的会议可以不需要有效率地进行,因为它的不效率,毫无内部成本可言。

如果我能被允许离开「无聊」、「难熬」的会议,我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开更重要的会、甚至回公司去帮团队和下属的忙,分担更多工作事项。那幺到底忍受「无聊」、「难熬」的场合,其目的是什幺?

说穿了,就是我没有才能与条件。我无法得罪客户,因为掉了这一单,我没有更有利润的案子能替代;我无法得罪我的老闆,因为我若不合作而丢了工作,我没有更好的机会和待遇在等着我。

倘若你有更好的案子和工作机会在等着你,那你又为何要接这一单?又为何要持续这个工作呢?

同样的,这是个「厚道」的观点,今天李家同教授可能不比娜塔莉波曼、库克等人的毕业致词更具有能力去竞争「关注的稀少性」。你的离席并不怪你,这是李家同的能力与他所身处的条件问题。

但这个观点也同样「厚道」于我们,换做成我们毕业出了社会了,我们在简报、演讲、分享时,我们是否能有能力比起李家同,还足够去竞争「关注的稀少性」?

如果没有的话,我愿今日离席的你,未来不要成为那些满口强调「尊重」的人,而是也能够「厚道」地如此看待自己。